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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植物一起生長

江湖古老相傳,南朝美文寫手謝靈運長了一部很長很帥的胡子,三綹長須飄拂胸前,就跟美髯公關云長似的。當時有家寺廟正在塑佛教人物維摩詰居士的像,急需一把胡子,而謝靈運剛好信佛,就把胡子割下來,施舍給了那家寺廟。

一部胡子而已,本來沒什么了不起,可那是謝靈運的胡子,謝是文壇大腕,文學史上赫赫有名,他的胡子粘在維摩詰的塑像上,那尊塑像也跟著聲名大振起來,從此香火不斷,香客如云。

話說二百多年后,某個端午節,唐中宗的女兒安樂公主跟閨蜜們斗百草,輸了,忽然想起謝靈運的胡子,心說:等我拿出謝靈運的胡子來,看你們用什么草跟我斗!當即派人騎快馬趕到那家寺廟,把維摩詰像上的胡子揪下送到京城。

拿到胡子以后,安樂公主究竟有沒有反敗為勝,歷史上沒有記載。我猜她是能勝的,因為再稀奇的花草也不能跟一個歷史名人的胡子相提并論,那是文物,對不對?她的閨蜜們可能會提意見:咱這是斗百草,又不是斗胡子,你犯規!安樂公主則可能杏眼一瞪:誰規定不能用胡子斗百草?你們要不服,去找陶淵明的胸毛!

我不清楚唐朝斗百草的規矩,不知道是否只能在端午節那天進行,也不知道是否可以使用胡子。我只知道《紅樓夢》里芳官藕官她們在大觀園斗百草,是哪天都能斗的,她們用的“百草”也是林林總總,星星翠、月月紅、君子竹、美人蕉、觀音柳、羅漢松……花草和樹木都有,是植物就行,不限于草。但胡子是沒有的。

斗百草這種游戲,我小時候玩過。我們那兒過端午節,風俗跟別處不一樣,別處吃粽子,我們炸油泡。“油泡”是一種面食,面粉里加點兒鹽,加點兒礬,攪成糊糊,一抓一團,擱油鍋里炸,刺啦一聲入了鍋,本來扁乎乎的面團馬上鼓起一個大泡,所以叫油泡。油泡炸好,先不吃,往祖墳送,大人小孩都去,大人在墳前擺供,我們在墳地里斗百草,斗餓了,那邊剛好撤供,于是一家大小在墳前吃油泡。這個風俗比較奇特,可能你們覺得怪異,我倒覺得非常有意思。

在我小時候,墳地里不種莊稼,所以就成了草的天下,幾乎什么草都長。有一種細長的草,兩頭尖,中間寬,像織布用的梭子,我們叫它“梭梭草”。有一種低矮的草,葉子很粗,分得很開,油青發亮,根在地下叢生,扎得又深,想把它拔出來,得使吃奶的勁兒,我們叫它“老牛拽”。此外還有蒿蒿棵、甜甜芽、灰灰菜、毛毛根、滴滴翠、天天櫻、葛兒秧、燕兒麥、貓兒眼、水蘿卜棵、血袋袋棵、小小蟲臥單,等等。我們那兒給野草取名有些特點:要么用疊音詞,譬如薺菜,在我們那兒就叫“薺薺菜”;要么走兒化音,在第一個字和第二個字的中間加一個“兒”字,顯得那么親切,跟喊自家孩子似的。

小時候斗百草,沒有《紅樓夢》里那么高雅,星星翠對月月紅,觀音柳對羅漢松,分明文人作對子,那是他們上等人的把戲,我很厭惡。我們另有一種玩法:拿草當玩具,看誰的點子最高。譬如倆小孩斗狗尾草,二禿子刷刷刷地把多余的葉片撕掉,然后三扭兩轉,一根狗尾草就變成了一個小梭鏢,再往遠處一甩,嗖的一聲扎西瓜上了;狗順子不屑一顧,揪出狗尾草中間那根細莖,扭成一個小圓圈,吐上口水,閃閃發光,放大鏡做成了,離地近一些,能看清螞蟻交配。像這種好玩的游戲,現在的小孩已經很少有人會玩,不光城里孩子不會,農村孩子也不會了,它們就像某些神奇的武功,在江湖上失傳已久。


明朝嘉靖年間有個沈信先生,最喜歡斗百草,七老八十了還大呼小叫跟小孩玩這個,他說:“身入兒童斗草社,心如太古結繩時。”意思是貼近泥土,貼近童趣,無需機心,沒有焦慮,是一種歲月靜好的大快樂。可惜懂得這種快樂的人實在不多,現在咱們的企業家只懂得“奮斗”,整天忙著把心靈弄臟,把精神弄得很受傷,然后再花很多很多錢去“靈修”。有一部分官員則只懂得把城市擴大,把鄉村遷走,驅趕著真正漆黑的夜色和真正清脆的鳥鳴,每年再砍幾百萬棵樹做紙漿,為的是可以在報紙上讀到森林大面積消失的消息。

現在野草也比以前少得多了,凡是長草的地方都開始長鋼筋水泥,小孩子放學之后找不著滿眼青翠的野地,只能找到黑網吧和鋼琴學校。無論城市兒童還是農村兒童,都很難說出十五種以上植物的名字,他們離植物越來越遠,他們接不上地氣了。

去年過端午節,我開車回老家,看見公路旁邊的墳地還在,但是只有大人擺供,沒有小孩斗百草。也許在這一代孩子心目中,與其臟兮兮地去玩草,還不如去玩大人的胡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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